文藝創作

咖啡店的故事--逝水

她站在書櫃前,把每本書都看了一遍,沒有。她不服氣,從上到下又仔細看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
--到哪裡去了呢?

咖啡店的故事--逝水


是這家咖啡店沒錯,這個書櫃就是最好的標誌,開咖啡店還擺個書櫃的沒有幾間,網上那篇文章說得很詳細:咖啡店裡的書多半是文學類,來喝咖啡的客人可以隨  意取一兩本來看,看不完可以帶 回家,帶回家看完了不還也沒關 係--

那麼,會不會是被人帶走了呢?但她馬上又推翻了這個假設,那本集子根本不是什麼熱門的書,知道它的人屈指可數,又是幾十年前出版的,連作者的名字都湮沒不傳了,誰會對它有興趣?

對這樣一本書有興趣的,除了她自己之外,恐怕就只有網絡上那位貼文的人了,那是個有心人,常在他自己的網頁上發文,寫一些本地的文壇掌故軼事,旁及上一輩或上上一輩的作家詩人,她因而認識了許多以前從來沒聽過的本地作家和他們的作品。

所以當貼文中提到《逝水》這本散文集時,她的驚喜是難以形容的。這是一本對她來說有特殊意義的書,雖然她並不認識作者鹿野本人。更令她高興的是:貼文並非只是談論這本書的作者生平及其時代背景、藝術成就而已,貼文者提到他在一家咖啡店裡偶然看到了這本書--一本發行不廣,而且已經絕版了好幾十年的散文集,還有圖有真相的拍了照片為證,封面設 計是藍綠色系粗細不等的線條構圖,正是她這麼多年來念念不忘的圖像。

貼文者也附上了咖啡店的詳細地址,她一看就沒耽擱,馬上趕來,不費什麼功夫就找到了咖啡店和它的書櫃,書櫃上卻沒有她最想看的那本書。

咖啡店的老闆看著她,她這才意識到這畢竟是喝咖啡的地方,便隨口叫了杯咖啡,打算等一會再好好把書櫃上的書看一遍,正要坐下來,卻發現咖啡店裡面一個角落還坐著一個客人,正在翻閱手中的一本書,藍綠兩色的封面,不就是她遍尋不獲的《逝水》?

那是位女客,一頭銀髮,看來有70歲了,差不多就是作者鹿野的年齡,是他以前的讀者嗎?很可能也是看到了網上的貼文,才來到這裡找出這本書的,要不然不會那麼巧,正好捷足先登拿去了她想看的書。

只好一邊喝咖啡,一邊等她看完了。她耐著性子坐下來。

好在不需要等太久,銀髮女人喝完了咖啡,付了帳要走,卻隨手把書放進了背包裡,她大吃一驚,隨即想起網上貼文提到這家咖啡店的不成文規定:客人可以把書櫃上的書帶走,看完不還也沒關係,這女人要是把書帶走了,誰知道還會不會還給咖啡店?隔了這麼多年她好不容易找到這本書,豈能失之交臂?銀髮女人經過她的桌子時,她鼓起勇氣站了起來:

“不好意思……剛剛你看的那本書……”

銀髮女人看著她,露出慈祥的笑容,她想她年輕時一定很美麗。
 
“《逝水》?”她的聲音也很輕柔:“你也看到網上那篇文章了嗎?”

銀髮女人從背包裏把書取出來,她如見故人,書已經很舊了,封面和書脊都有破損,內頁也有黃斑,但這才是它應有的樣子,一本出版了幾十年的書如果還保存得完整如新,那就意味著從來沒有人讀過,一本沒人讀過的書,保存得再完整也是有缺陷的。她翻著書頁,重新讀著那些她已十分熟悉、有些甚至可背誦無誤的字句,好奇過去這幾十年有多少人看過這本書?他們是在什麼樣的環境、以什麼樣的心情來讀它?是看過就算,還是掩卷低迴?他們後來又遭遇了什麼?有沒有再想起以前看過的這本書?讀者在閱讀的時候,書也在閱讀它的讀者嗎?這本書一生浮沉,也看過了不少的故事吧?

銀髮女人果然是鹿野那一輩的文青,“那時有很多詩社文社,我和鹿野是同一個詩社的成員……你知道他後來的遭遇吧?”

“知道。他當兵,死在戰   場上,《逝水》是他唯一的作品集,是他死後文友們為紀念他,把他已發表和未發表過的文章結集出版的。”

“嗯,當時發行量不多,你怎麼會讀到這本書的呢?”

“我也不記得是從哪裡得來的了,只是當時我情緒很低落,剛剛和男朋友分了手,書裡面有幾篇文字,正好說出了我的心情,就像是作者特別為我寫似的……”

“是的,鹿野的文筆很有感染力,常常能引起讀者的共鳴。雖然他寫的是他那一代年輕人的掙扎和苦悶,但每一代的年輕人都有他們的掙扎,也有他們的苦悶,也許當時你正處於人生的低谷,所以他的文字更能打動你。他要不是死得早,很可能是我們這一輩成就最高的作者,可惜啊……”滿頭銀髮的當年文青輕嘆一聲,又問:“那你不是已經有一本《逝水》了嗎?”

“是我不小心遺失了,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這本書了,想不到……”

“我本來想把書拿回家去作為紀念的,既然它對你有這樣特別的意義,不如就交給你保存吧。”

“不不,”她慌忙擺手:“我只是想再讀一遍,這本書對你應該更有紀念價值,你借我看看就好,看完我會還給你的。”

“書本來就不是我的,不能說還給我,而且也算不上什麼紀念價值……”銀髮女人說:“其實不管有沒有這本詩集,鹿野在我心中已經佔了一個無可取代的位置。”

她忍不住問:“你……是他的女朋友?”

“還沒有發展到那個程度。不過那時我們都有一腔對文學的熱忱,以為自己可以寫出劃時代的作品……。鹿野死後,那股熱忱就慢慢消退了。”

“不管怎樣,這本書我還是想借回去看看,”她說:“不過看完後,我會把它放回這個書櫃上。我不想據為己有。書是給人讀的,要是我收藏起來,別人就讀不到了,放在這裡,它還有機會接觸到其他讀者……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珍惜它了。”

“一本書總會找到懂得珍惜它的讀者的。”滿頭銀髮的女人說:“它不是找到你了嗎?”◆

沈 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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