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藝創作

情逝(之六)似是故人來

美國,西雅圖,黃昏。他不知自己已在房間內坐了多長時間,感覺有點腰酸背痛。眼前的平板電腦播放著一條短片,他重重覆覆也不知看   了多少遍,旁邊的手機剛收到兩條信息,是阿詩和堅發過來的,影片也是堅發過來。

情逝(之六)似是故人來


他不禁自問,人生,到底有什麼意義?忙忙碌碌之後,獲得了什麼?妻子,兒子,汽車,房屋,他一向很自豪,認為這些成果全是自己一雙手打拼回來的。可是,今天卻由兩個人告訴他,不是靠他的努力拼回來,而是另一個女人用她自己的一生幸福替他換回來的。這彷彿是一記當頭棒喝,驚醒了他沉醉多年的夢。這些年,他的良知也偶然會跑出來指責他,但他故意推開事實,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去原諒自己。

現在,他已無法再遁形,阿詩和堅的指控就像法庭上的審判官,逼他去面對隱藏多年的真相。

阿詩的訊息正躺在手機裡,他看了一遍,每字每句都像一個槌子敲在心坎上。

“本來都不想發這個信息,我實在無法原諒你對心穎的傷害,我對你的評價只有兩字,但為了不想傷她我一直忍著沒說出來,現在,人已走了,更加沒必要說了。(其實說出來又如何?已不能改變鐵一般的事實。)

昨晚,我還給她發了張圖片,是一個紮馬尾的女孩與一個男孩手牽著手走在路上,臉上幸福地笑著。我說這張圖片令我想起當年的你們,她就是愛把長髮束成馬尾,你們也常手牽手地出現在朋友面前,像要把幸福展示給所有人知道。

隔天卻接獲她的噩耗,是她妹妹通知我的。

現在疫情期間無法舉行喪禮,稍後疫情過去他們會為她補辦一個追思聚會,已經預定是阿堅主持。

她走了!你從此可以安心,不再有人對你指指點點說你負情負義,你們的故事也劃上句號,隨她帶進墳墓裡了。

在未清楚你們之間的恩怨前,我一直把你當朋友,知道之後,在我眼中你簡直不是人。最起碼,你也該把她領出來讓她過上好一點的生活,你們之間只是缺少一場婚禮,缺少法律上的公證,她本來就是你的妻子,你有責任去照顧她,但,你把她遺棄在那邊,連生活費也不支助她一分一毫,讓她自生自滅。她犧牲了自己的幸福,換你今天的榮華富貴,你呢?給了她什麼作補償?聽她說,你所有的兄弟姊妹都把她當成仇人,以為她在你身上佔了很多便宜,其實,他們也不動一下腦筋去想,當年如果不是她放手讓你走,今日他們可以因為有你的擔保而移民過來?風生水起之際也不飲水思源不感恩,還一味地指控她,而你,卻從來不站出來給她澄清一下,我真的忍不住要再問一次:你,到底是人不是?

算了,還是那句,人都走了,我再罵下去也無濟於事。希望你能繼續捂著良知沉睡下去,千萬不要醒來,因為醒來 --你會很痛苦的。

就此別過,不說再見。

我真的不想再見你。”

堅的信息很平淡,沒有令他難堪的指責,卻令他倍感內疚。

“很難過在此報給你一個不幸的信息,心穎走了,走在疫情中,沒有送行的人,沒有喪葬儀式,沒有鮮花相伴,就這樣孤身上路了。

接到噩耗時,很驚愕,很難過,我當時真的哭了。我們是一生的好朋友。當初你走後,我一直陪伴在她身旁,聽她述說你們在一起時的甜蜜快樂,隨著她的喜而喜,跟著她的悲而悲。直至你抵美後,她全心全意為將來移居美國作準備,我問過她,以後的日子真的準備和你一起過?她很肯定的回答:“是的,一生一世!”

坦白說,我已愛上她,但,她已給出了答案,所以,我退出了。之後我也結了婚,有了家庭也就沒多餘時間和她見面。直到阿詩回來,她把你們之間的事告知阿詩,我才從阿詩那裡得知真相,怪不得她一直守著這份感情,守著旁人看來不值得守的感情,原來她有一段不堪回守的往事。

我有點後悔太早結婚。如果等多幾年,也許可以代替你給她一份幸福。可是,阿詩也認為她未必肯接受我,她一直對你很痴心。

近幾年來,她患上心臟病,病情日趨嚴重。在本市疫情爆發初期,她約了我吃飯,把一疊照片交給我,說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,不知疫情過後她還在不在這裡,囑咐我萬一她日後走了,給她辦一個簡單的喪禮,喪禮上熒幕的紀錄片她選了兩首配樂的歌曲,是“星夜的離別”和“似是故人來”。她說第一首歌是紀念你在離別的前一夜為她吹奏的,她想在喪禮上再播一次,她始終相信那段歌詞是你的心聲,並不是你狠心拋棄遠走高飛,是別無選擇。

而她,願意成全你的夢想。

影片中段是她預先錄音為你而唱的,她要我告訴你,這是她對你的回應。

(到了離別的時候,就要說再會,海闊天空任鳥飛,何必再傷悲?你若有情請別忘記,人間真愛只一回。)

是的,人間真愛只一回,所以她等了你一生一世。希望你也別忘記--已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她。

追思聚會是我主持的,內容全部依照她生前的吩咐而制作,希望她滿意,含笑而終。作為她的朋友我可以做的就是這麼多了。

節哀吧,我們都愛過她,可惜都給不了她一個幸福的結局。”

他把目光移向電腦屏幕,影片中儀式已接近尾聲,鏡頭停在心穎的遺照上,依然長髮披肩,依然是一雙憂鬱的眼睛,似乎向他訴說她一生的苦。

歌聲繼續延長下去:

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上終老,

離別以前未知當日相對那麼好,

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,

十年後雙雙萬年後對對只恨看不到……◆(全文完)

抒 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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