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藝創作

懸掛記憶的故鄉

時光悠悠流過,轉眼玄髮霜侵。人老了,植根生命一角的鄉愁,卻是春風吹又生,叫人感動,更叫人留連那些故鄉舊事。

(示意圖源:互聯網)

(示意圖源:互聯網)

風微微地吹拂到臉龐、身上,暖意沁人。一脈軟瘦的泉水,和著江南仲春萬物的私語,似乎涵納某種寓言的啟示抑或生命的況味。在水一方,白馬青牛悠閒啃青,採芹的少女哼著歌謠。放眼去,山外更有青山,如翡翠的雕塑。而青山腳下,錯落有致人家,炊煙輕嫋。

彎彎的,兩條小河從西北群山中飄來,不舍晝夜。在中國湖南館古榕下,它們的相會,註定了融身一體的永恆。我離鄉有年,浪跡而不忘故土,那些熟悉的名字,熟悉的鄉音,熟悉的事物,熟悉的歌謠、飲食、風俗文化,它們從此組構成我的鄉愁,一直懸掛在我的記憶。故鄉,一種緣註定我和這片土地的今生,雖然我如今不在這片土地生活,但我乳名的根,還紮在這裡,它曾經為我開滿天真和幻想,如今又為我結滿思念和鄉愁。人老了,青春往事一片一片凋落,天真不再歸來,念想化作的文字,再也找不到從前的地址。但我的心一再叮嚀我,要把遠離故土的鄉愁寄去。是呵,人老了,那種鄉土情節始終無法排遣。有時候,對著故鄉的方向呆望呆想,舊事浮上心頭,眼眶便含滿淚水。眷戀是人之常情,含滿淚水,也許是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情。

對於故鄉的眷戀,沒有遠離過故鄉的人或許是體味不出來的。花草有靈,山水有韻,人物有情,緣份打造的記憶,在我生命的長廊永遠是一幅風俗畫。不論我今生浪跡何處,它們的印象始終清晰。“天空不留下飛鳥的痕跡,而我已飛過”。當我驀然回首去尋生活的軌跡,感覺光陰已送我如過客,往事恍然若夢。

故鄉舊稱太極鎮,因為育洞河繞鎮的地理形態神肖太極,故得名。其實登高山去用鏡頭俯讀,或乘飛行器去鳥瞰,那造化的鬼斧神工,更叫人驚歎。太極河的兩岸,舊時多有挺拔粗獷古楓,楓葉春綠秋紅,卻也蔚為壯觀。我少年時節,曾見有漢子爬上鴛鴦形古楓去摘涼粉果。遺憾的,是80年代縣人造板廠需要原料,人們沒有環境保護意識,把沿河古楓全部砍伐,使我故鄉頓失一處大美景致。嗚呼,記憶猶存,風光不再矣!幸好河畔還有寨蒿小學麻栗山可供尋夢。滿山的栗樹風翻葉翠,鳥啼從頭顱的枝上掉下來,滾落到粉紅地上,又骨碌碌滾來腳邊,感動得我的詩心怦怦的亂顫。上山去,駐足舊時涼亭遺址。放眼望去,江山如此多嬌;而山環水繞的故鄉,儼然如半島,別有一種韻味。

子規啼在遠山,細雨潤過的風,吹來癢癢的撩人,就想,故鄉春天的手指,為什麼比愛人的還要溫柔許多。這樣去想的時候,便感覺有一種清逸秀美蜜汁般徐徐淌進靈府。此刻,我稍有不慎,就會拘泥於過去的人和事,陷進感情的漩渦。不過即使這樣,我覺得我心溪撫琴的精靈是不會讓我沉淪的,我是可以深入進去,又可以跳脫出來的那一位有詩情的人。

風清瘦,撐進街巷的傘花,點綴著細雨擦亮的風情。鄉音依舊親切,熟悉的乳名,經了歲月雕琢,一些已經辭世,一些也“鄉音不改鬢毛衰。”難得滄桑的是那些古榕,百年猶存風華,粗獷與翡翠,更像神來之筆揮灑的大畫。哦,雨腳已遠,東山噴吐的太陽多麼像梵古的向日葵,誰的大手輕輕捧起來,便有一種新娘的紅暈,照亮我的靈肉。哦,這美妙,讓我想起在初婚夜的繡枕,拜讀我的愛人。心裡湧動一種東西,不好說,她迷人的美,真的叫人抵擋不住。

幾十年前別故鄉的時候,心裡並不覺得它有什麼特別,承受了歲月滄桑,尤其是遭遇了世俗的冷暖炎涼之後,我漸漸明白,今生不論漂泊何處,故鄉,永遠是我靈魂的歸帆所向,也是我乳名無法撕毀的契約。此時,我徜徉在風清泉瘦的鄉情間,賞被從前忽視的中國畫,詩情畫意的故鄉在我眼前徐徐展開,頗耐人尋味。讀著它的綠肥紅瘦之美,香風熏醉的遊人點點,總覺得那是只有王維抑或徐志摩、朱自清方可以用文字來述說的。當然,所有的形容都不完全。這鮮活靈性的大畫也許永遠只能意會,不能言說。

叮琮的清流,從鬱蔥而遠的群山緩緩而來,有稽康《廣陵散》的古典,也有王洛賓西部民歌的韻味。我曾經魂縈夢繞的故鄉,那煙波迷蒙裡的木屋炊煙,就在兩條小河的交匯處。人和自然和平相處,又互相交融。太陽分娩的嬰啼,楠竹的清香,水車忘情的歌謠,紫燕的呢喃,清朝與傍晚眾鳥繽紛的音符,它們不啻是大自然譜出的天籟。一旦用心吮吸,世俗的一切淡化了,人便有一種年輕的感覺襲來。不過說到故鄉,真不可忘卻那植物精靈般的古榕,它才是真正的“百代過客”,是這片神奇土地孕育的“嬌子”。凡是讀過它的遊人過客,沒有誰不被它的遒勁雄獷,它如哲人的姿態感動的。

這就是我的故鄉!

我說不清隔了多少個季節,也道不明乳名孵化過多少懷想,或許,把故鄉視作一首美麗的搖籃曲更為貼切,因為藍色的,帶著乳香的音符,曾經如一脈暖流撫摸過我的笑靨和嬰啼……◆

陳紹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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